2021年10月26日星期二

胖女孩

十月



      胖女孩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身体笔直地坐在一把高脚椅上。裙子质地上乘柔软,蓬松感十足的款式很适合掩护她的腹部凸出腰围迷失的体型。她把长发全部盘向脑后,让白晃晃的脑门儿和大脸盘儿在荧光灯的白光下闪闪发亮。

      “说说你经历过的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感情。” 女主持人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段多久的感情?” 女主持人继续以她那温情脉脉的目光感染着整个舞台。瞬间,从女孩闪烁着火花的眼神里,能体察到她正在赶往最初的爱情故事的起点。

      “六年。” 她貌似平静地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女主持人随着女孩平静的节奏也放慢了语速。

      “我们是一见钟情。”女孩的思绪终以冲刺一般的速度从脑海的最深处翻出爱情最初的模样,她微笑着说。

      “我相信爱情最初是非常美好的。” 主持人的目光始终都在女孩的神色面前徘徊,她以职业诱导的讲话方式试图让女孩敞开心扉。

      “当时他在书店打工,我去那家书店面试,他是面试我的店长。谈话时发现我俩是同一个学校的,都是学音乐的,他比我年长两岁。”

      “在学校里没见过?”
      “还真没见过。”
      “他先毕业的。为了追求他的音乐梦,毕业后他去了北京。”
      “异地恋?”
      “对,我们异地了两年。我毕业后就来北京找他了”。

      女孩继续让自己沉浸在往事深处。她脸上泛着红光,如黄昏时即将落幕的晚霞在空旷之上孤独绽放。

      “据我所知,学音乐的孩子闯荡世界可不轻松。”

      “是的,特别是学音乐的男生。我俩人一起参加比赛,我进了前500名,他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好像女生更容易一些吧……” 

      “那你们的生活是怎样维持的?找到对口专业的工作么?”

      “只能是我放弃了继续追梦,来了咱们电视台做节目编导。他不想放弃,平时就在酒吧驻唱。”

      “你们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转变?六年的交往中没想过结婚么?”

      “他妈妈也提出过让我们结婚,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结婚。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儿的,反正就是经常吵架。然后,突然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他搬走了……”

      “没有留一句话么?!” 女主持人以表演形式的面部表情惊讶地问。

      “没有,他搬走了所有他个人的东西。我试图找到他,但是,我之后再也联络不到他。”

      主持人给了几秒钟的鸦雀无声,以此向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致意!

      “希望你找到幸福!” 女主持人面带微笑地说。”来,说说你的择偶标准吧!”

      女孩说她今年三十一岁了,她简短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主持人总结道:“电视机前的有缘人有喜欢我们这位同事的,请和我们联系。我们做这期节目,就是为了帮助我们幕后团队中的单身的同事们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节目还在继续,但我没有看完整个节目。我一直在想这个胖女孩是不是因为失恋的突然性,让她从某一天早上开始暴饮暴食了。






2021年9月26日星期日

红烧肉

十月




(一)张春娇初遇李约翰
       张春娇赤脚卷缩在沙发上想心事。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睡裙遮住走样的身体,头发蓬松,整个夏天她都是这样懒洋洋的。她想起,有一年圣诞节,那天是圣诞前夜。在她的坚持下,父母无奈地允许她一早起来就离开家,她坚持要去她认识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情人家里度过那个平安夜。她许诺要为他和他的母亲做一顿圣诞大餐。

       她的背包里装着腌制入味的火鸡,一块硬邦邦的面包,几根香肠,和一大块黄油。

       她的情人叫李约翰,曾经是一位汽车修理工。后来觉得修车的工作体力活比较多,便辞了工作考了调酒师的牌照,去了镇上餐馆里的酒吧工作。李约翰平时喜欢踢足球,逢休息日就去离家不远的公共球场踢球,参与的人也都是住在附近的邻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喝了酒的原因,在球场上冲锋时撞断了腿。

       李约翰的母亲听到儿子受伤的事情,一时之间因为要留在家里照顾他,便无法去雇主家做厨房里的准备工作。本想着圣诞节前一周可以挣到比往日更多的钱,让这个平安夜的饭桌上有更多丰富的食物。没想到一场意外,所有计划好的事情成为空想,失去了本就微薄的收入,一下气火攻心也病倒了。

       张春娇与李约翰相识在酒吧。

       张春娇是一位长相普通的女孩,她个头中等,体型较同龄人粗壮些。脸型偏长,干扁,肤色中缺少年轻女孩应有的微红的朝气。

       高中的时候她谈过一个男朋友,毕业后男朋友去了别的城市读大学。她本来就没有读书的心,又喜欢穿着打扮,便入职了一家不知名的服装小店成为了一名服装销售员。

       男朋友暑假的时候回来,与她再次相见时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每次约会,他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与张春娇呆在一起。张春娇问他是不是有了其他喜欢的女孩,他说没有。

       临分别,男朋友留下一封分手信,大致意思就是说他打算以后也要留在大城市发展,与当下张春娇所处的生活状态完全是不一致的。然后,便成为了她的前男友。

       张春娇去了酒吧,要了一杯威士忌。她也不喝,一直看着这杯酒,和李约翰叨叨她失恋的痛苦。

       李约翰当时挺同情这个女孩。虽然张春娇没有一见面就能打动男人的面容,但是她的年轻,她的单纯的想与一个男人一起相守一辈子的固执态度影响了李约翰。那天以后,张春娇还会去酒吧,李约翰继续听她不厌其烦地叨叨叨叨。相处久了,也就擦出了火花。

       那年的平安夜是愉快的。

       张春娇做了烤火鸡,烤土豆。面包从烤箱里取出,抹上香滋滋的黄油,还有香肠,再配上热咖啡。“哇,真是很好吃。” 张春娇喜笑颜开地感叹,三个人就这样度过了愉快的平安夜。


(二)张春娇与李约翰结婚
       张春娇很想结婚,她觉得李约翰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因为他偶尔会和张春娇讲起幼年时贫穷但幸福的家庭生活,父亲母亲,孩子。李约翰十岁那年父亲病故,后面的这些年,母亲一人操劳,他觉得应该为家庭做出让步,中学辍学后便去汽车修理厂当了学徒。

       “我不想结婚,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继续过贫穷的日子。” 被张春娇暗示了几次后,有一天李约翰突然这么说。

       张春娇没有放弃结婚的想法,虽然从此嘴上没有再提,但是她有自己的小心思。两个人相处到第五年,张春娇拿着她的钱袋去找李约翰。为了让结婚后的日子宽松,她这几年狠狠地存钱,希望李约翰拥有一个自己的小生意。“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展开了她的钱袋,里面是一张五万元的支票。”

       “我就想和你过日子。” 她对李约翰说。

       李约翰拿起张春娇的支票,他看着上面的数字,又抬头看着张春娇。他再次被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影响着,听她描述着俩人结婚后的生活场景,他在还不知道做什么样的生意的地方忙碌。

       “等我们有钱了,我们一定会有钱的。” 张春娇坚定地说。

       那种生活听起来又是那样幸福,他想试一试。

       不久,他们在镇上租了一处八百尺上下的店铺,预计了李张张杂货店开张的日子。他们在杂货店开业之前结了婚。

       婚后的生活有一部分是快乐的,比如晚上关店以后,张春娇会提议吃一餐夜宵,有时候在家里,她就准备几个小菜;有时候在一家韩国烧烤店。让劳累后的夜晚在浪漫情怀中昏昏入睡。

       夫妻俩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在店里度过。早上十点开门,晚上十二点关门。漫长的工作时间持续了三个月,李约翰已经显得疲惫不堪,新婚的一时之乐被劳累消弱了喜悦感。

       “我很想回去酒吧工作。” 他说。

       经过一番严重的争吵,杂货店的工作交由李约翰的母亲和张春娇一起经营。偶尔,李约翰觉得闲闷或着需要从店里拿点钱的时候他会来帮些忙。

       晚间的宵夜时光还是一如既往地继续,关店之后张春娇会等着李约翰过来,享受黑夜里这一小会儿的幸福快乐。

       结婚的第二年,张春娇怀孕了。随着预产期的临近,张春娇便雇了一个工人来店里帮忙,减轻一点自己的工作量。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孩,孩子的出生为家庭带来了许多欢乐。张春娇也暂时不去店里工作,在家照顾孩子。李约翰对孩子的出生也是感到非常高兴,不过更多的是晚间被婴儿的哭声吵醒,他口头上没抱怨过,但他开始在夜间醒来后喝上一杯威士忌,默不作声地在黑暗中思考着。


(三)李约翰与韩可
       “我有个朋友,中学的时候分开了,叫我去南方过冬。我们好多年没联系了。我厌倦了目前的工作,太久了。我需要休息休息。” 他说。

       “是女人么?” 张春娇问。
       “不是女人。” 李约翰隐瞒了他提到的朋友的真实性别。

       韩可是李约翰喜欢过的女孩。

       有一次,李约翰在操场上挥汗如雨,他感到一旁好像有一道目一直注视着他许久。他猛地一转头,看见了韩可。

       在学校里,他与韩可是同班。那个一入学就指着他的头又指指楼梯的女孩,对他说:“你背我上楼吧,我不想走了。” 当时李约翰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他没说话,就真把韩可背上去了。

       事后他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但他开始注意起这个女孩。

       还有一回李约翰和妈妈走在路上,韩可迎面走过来,他急忙冲韩可招手。“妈妈,那是我的同学。” 他指着韩可径直走过的背影对妈妈说。当时韩可径直走过,看也没看他。“咦,她怎么没理我。” 他也是一番莫名其妙。

       私下里,韩可一直都关注着李约翰的一举一动,她喜欢这个有点傻憨憨的男孩。同时,李约翰也被这个有点神秘感的女孩吸引着。

       在各自的互相关注与喜欢的暗流中,随着李约翰的辍学,韩可随父母搬迁去了南方城市,两人从此便断了联系。韩可大学毕业后结了婚,又离了婚。离婚后的韩可意志消沉了一阵,也是这个时期,让她一时想起了李约翰这个人。

       她打听到李约翰工作的地方,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言间表达了让他来南方看看的意思。

       韩可的突然来电,对李约翰来说也是一股清流,给他沉闷的婚姻生活带来了一丝意外,他对往事的回忆霎时间无比清晰。他想起背韩可上楼,想起她那热烈的带着弧度的射向他的目光;想起她偶尔的漠然态度。

       在几近思考权衡后,他决定去南方度过冬天。


(四)红烧肉
       自打李约翰辞工去了南方,张春娇也听到了关于李约翰和韩可的流言。她每周都给李约翰写信,告诉他孩子的事,店里的忙碌和对他的想念之情。

       李约翰离家两周时,给她回了一封信,自此以后再没写过信,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孩子的事情,然后匆匆挂掉。言辞间的冷淡张春娇感觉得出来,但是她丝毫没有流露出不满情绪,她认为终究她的李约翰会回家的。

       圣诞节平安夜,李约翰也没有回来过,电话也没有。张春娇被邻居以异样的眼光问到时,她说李约翰就是去散散心,过了冬天他就回来了。

       来年二月份,第一个礼拜的星期六那天,李约翰突然回来了。他事先没打招呼,推开门看到了张春娇和孩子,他拥抱了她们。

       “我回来了,不走了。” 他转头对张春娇说。四目相对,李约翰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韩可的上一段婚姻里没有孩子,离婚时前夫把房产留给了她。这是一套不足五十平米的二居室,一个人住显得挺宽敞。李约翰过来时,住在其中一间小间。

       以前没有挑明的话,经过十几年时间的沉淀,彼此放下提防,相继说出了曾经喜欢。韩可也知道李约翰现在有了家庭和孩子,她说只是叫他过来叙叙旧情谊,把以前的事情当作回忆收藏起来。虽然两人都有所克制,但朝夕相处时间久了,言语里常常流露出遗憾之情。

       圣诞夜那天,韩可烧了一桌的菜。这让李约翰触景生情想起了那年和张春娇的第一个圣诞夜。他发愣的功夫,韩可问:“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 李约翰说:“既然来了,就让我把这段时间按从前的心思过完吧。”

       李约翰吻了韩可。

       四个月的时间不长,他们一起散步,看电影,买菜做饭;夜晚来临时的短暂分别。李约翰始终没有推开夜晚韩可的房门,尽管他知道韩可并未锁门。但是李约翰锁了他的房门,他不想让韩可认为他再等待什么。

       最后的几个夜晚,两人各自都有一点点的心不在焉。韩可想留住点什么,又知道其实什么也留不住。李约翰毕竟是有家的男人,虽然他明白韩可的心思,但他不想在最后关头让前面的克制付诸东流。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

       俩人最后的晚餐,其中有一道菜红烧肉,韩可知道那是李约翰喜欢的菜。

       “我妈妈烧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我的手艺我也不确定。但我一直知道你喜欢这道菜。”
       ”怎么知道的?” 李约翰心不在焉地问。

       “上学的时候,有一天午饭我带的菜是红烧肉。我记得特别清楚,你看着红烧肉对我说:“我爸爸做的红烧肉也特别好吃,那是我最喜欢的菜。”韩可笑着说。

       李约翰望着韩可说:“我随意讲的话,那么多年了,你都记得?” 
       “我不觉得那是随意的话。这几个月,我一直没给你做这道菜,就是因为我想把这道菜留给今天。” 

       人在激动万千时,想法的确定性就显得特别坚决。李约翰为这一刻而感动,他确定自己喜欢韩可,一直就喜欢。这是他从张春娇那里得不到的感情洪流。当黑夜更黑,周围更静时,李约翰和韩可俩人心里的洪流徜徉于整个房间,他们希望黑夜永远不要醒来。

       这天之后,对于韩可而言,李约翰既已沦为过去也成为了开始。她觉得自己已然触摸了少女时代萌芽爱情的影子,便足矣。


红烧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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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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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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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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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23日星期四

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犹豫

十月


       我很想扔一块石头,砸退堵在喉咙口的一堆欲冲口而出的各种话。话来自不同方向的情绪地,坏情绪居多些。

       吃了一个味道不好的三明治。蘑菇和牛肉排在一起,这组合让我感觉怪怪的。我充满欢愉地一口咬下去,然后火气似疫情下的感染数字一般越窜越多。

       再加上,疫情把人堵在家里,给予了充分滋生情绪的时间。平和心情一旦与糟糕透顶的情绪开始周旋,心脏便紧跟其后一阵狂怒,叠叠话语如滚烫的热开锅的牛奶一样往上冲,冲到唇边,我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犹豫。十分钟后,仍然很想说,二十分钟后,仍然很想说。

       这一情况经常困扰我,有时清晨醒来,发现情绪仍然躺在床上,坐在沙发上,在地板上走动,从淋浴的水流洒满整个身体。它们到处都是,无处不在,随着太阳升起时而仿佛平静,时而重现冲动起来。

       耳边传进似喇叭坏掉的男人的讲话声,我听不清楚他说什么,就听见他那刺耳的声音,与砌起的坑洼不平的石灰台阶一样破败不堪。我看向窗外,一个衣着邋遢的男人双手拉扯一个石灰袋子,放下袋子的同时,女人也操着同样破喇叭的嗓音问个没完。

       “你要修成什么样?” 女人问。
“我要堵住水流,下雨的时候水流太大,我要堵住水流。” 男人十分不耐烦地说。

       女人转身离开。我很庆幸她没有将对话延续很久,空气中仅存着男人颓废不堪的喘息声。

       我幻想着一小时以后,我那难吃的三明治的坏情绪将烟消云散。我准备找个事情做做,将准备好的面团里加入调制好的巧克力酱,卷起来做成面包卷的样子。预热好烤箱,烤个美丽的面包。

       二十分钟之后,烤箱的鸣笛声将我从游戏的快乐中拉出来。我打开烤箱门,看见巧克力馅儿从面包臂一处破损的口子里流得到处都是。

       我决定再尝试一下其它方法,那是个绝顶的好方法。

       打扮好,穿上高跟鞋和追随潮流的衣裙,坐在有贵又美的餐馆里,面前有葡萄酒,有如上海菜般讲究美感的外国菜肴,有巧克力口味的甜品,有形形色色的打扮得体的陌生人。

       难道说,面前的美好打发不走坏情绪么?也许不能打发掉一切,但是可以消弱它们,可以砍去它的翅膀。

       “周末快乐。”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那位冲我举杯欢颜的熟人。

       “一杯葡萄酒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两杯。” 我默念着。

       随着酒精那具有超自然的爆破力,至于那些我随身携带多时的小心情,小情绪,小到突然就想忽略不计了。

       继而,又想着一会儿之后的甜品,我的巧克力布朗尼。想着巧克力的浓浆堵在喉咙口时的快乐,它顺着食道躺倒在胃里的美好感觉,我便失去了扔石头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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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22日星期三

前任未能如烟

十月


       我对火车站那段的往事,近来越来越清晰。这是时隔三十年从未发生过的事,我从未记起过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段不值得记忆的小场景。

       但是有一天,一番具有动感的火车站的场景突然出现在眼前,且清晰明了。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他,他走近了,我的目光越过他,他身后站着一个微胖身材的中年妇女。随着他步伐的移动,他与中年女人的距离渐远。我想那是他妈妈。因为他几天前对我说:“暑假我和我妈妈回老家去。” 

       他妈妈并没有像我一样关注他的步伐,她的脸面对空荡荡的等候列车进站的铁轨。她也并未注意到有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等着与她的儿子告别。

       我在混乱不堪的人群中并不显眼,火车站里乱哄哄的,各种离开的人,各种告别的人聚在一起。他们操着口音各不相同的乡音,又说着相同意思的话。

       “你来了!“ 他兴高采烈地说,“我和我妈妈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那是你妈妈?我看见你和她讲话了。”

       我不记得是否和他还说了其它的什么话。也许说了,也许没有说。我只记得我的目光绕过他的脸向更远的地方看去,我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幅农村风景画。我把他口中的老家想象成一幅画,有农田,耕地,砖头盖的破房子;有泥泞的泥巴路,坑坑洼洼的一直延伸。

       “我去两周,很快就回来了。”他火速地说着话,火车缓缓入站淹没了更多的情绪。

       我的思绪被打断,我以富有深情的目光看着他:“再见,走吧。”我冲他挥手。

       我彻底忘记他到底去了多久,忘记他回来以后的大部分事情。唯一记住的就是那天早上有一列开往他处的列车,和我那炽热的如阳光一般的目光。

       我一直否认我爱过这人,“我爱过他么?” 

       那个站在火车站站台上充满感情的女孩,她当时那放着光芒的目光里只有他,炽热与真挚。那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如果那是爱情,那又为何很快地,与他之间的其它往事被丢得有多远就去了多远。

       我只在那天早上的火车站的回忆中感觉到我爱过他,那仅有的五分钟时间。

       我也许是更爱他的离去。这是我后来与他的隐隐作痛的部分,我希望他离开我的生活,并且带去所有的记忆。然而,这一记忆还是回来了,在三十年后的一个阴雨天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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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6日星期四

星期天的下午

十月



       “五十块钱你拿走吧!这是我花了五百多块钱买回来的假画。我一看它就很生气。”

       “哈哈,二十块钱吧……二十块钱我拿走了,你也不用生气了!”男人屏住呼吸低着头,两眼盯住画作中的两匹飞奔的骏马。他没看老板娘的脸色,他知道老板娘听见二十块钱的时候也不会给足好脸色。

       “五十块钱你觉得很多么?我好歹也是五百买的。二十块钱亏你说得出口。”老板娘的话带着温情的火,脸色却保持不变。

       “二十吧!” 男人仍然坚持。
       “算了二十你拿走吧。” 老板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呵呵一笑,挥挥手示意她的无奈。

       另一边有两个女人也在讲价格。

       “我三十五块买了六个杯子,不过其它五个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就想要其中一个。有一个杯子我网上挂牌五块钱出货。一堆人留言询问。” 王女士一边和陌生女人说话,一边招呼老板娘过来看杯子的照片。

       “其它五个都是五块钱,那我都要了。” 陌生女人也不知道杯子什么样的,开口就说要。“你把那五个都送老板娘这来,我来这取。

       王女士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与这位陌生女人第一次见面,在老板娘的铺子里遇见的人应该也是老板娘的朋友。

       “只有一个卖五块钱,再说我也没拿着杯子来。” 她第一次说话磕磕巴巴的,还犹犹豫豫的。

       “一个也行,我跟你回家去取也行。” 陌生女人和买画男人仿佛有相同的气质,说起话来英气十足。

       “什么杯子让我看看。” 老板娘笑盈盈地走过来打个圆场。陌生女人一时没有再继续说。

       老板娘和王女士说尽兴了三十五块钱杯子的话题。“有新杯子,特意给你留着的,黄金果园。你等着我去拿给你。”老板娘去拿杯子,王女士低头玩起手机。陌生女人一看场面略有尴尬,便去了里面的柜台看餐具。

       老板娘拿了杯子过来,给王女士指着让她看杯子里的艺术家签名。

       “嗯看见了,真好。”
       “你要不要?”
       “要要。”王女士赶紧把杯子往自己这边一拉据为己有,生怕被抢走了似的。”

       “让我看看。” 陌生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见了这边的对话,她又回来了,一把拿起杯子敲了敲。看见陌生女人敲杯子,王女士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么贵的东西可别摔了。” 她心里犯嘀咕。

       “老板娘,行了我先走了。我的东西都齐了。“ 王女士不想多留,老板娘把杯子和几个盘子给王女士打包好。

       “喲,我刚刚说要跟你回家去取五块钱的杯子,你还就不接我话茬儿了。” 陌生女人说道。

       “行了,快走吧。“ 老板娘把话抢过来。



2021年8月24日星期二

走丢的孩子回家了

十月


       “今天我没怎么吃东西,不是特别饿。吃了两个烧卖,一个蛋黄包,一个叉烧包。” 杰森说。

       “这也不算特少!为什么不饿呢?” 马莉一边看着对面街道砌砖推车挖土运土倒土的几个汗流浃背的工人干活,一边漫不经心地和杰森聊天。

       “就是不饿,不知道为什么。”

       马莉没有继续搭话,杰森也发现话题和最近的日子一样过于无聊,也沉默下来。

       一辆轿车驶进巷子,车里的音响放着容易引起烦躁的音乐。车子打着闪灯,靠路边停下。司机是一位操福建口音的中年男人,同行的三位女子开门下车的时候嘴里仍旧冲着司机嘟嘟囔囔的。

       “全家都还在警局,孩子只说迷路了,具体什么原因不清楚。”梳马尾的女人说。

       “最好说一下原因,因为大家花了不少精力在发微信群。” 司机说。

       梳马尾的女人继续耐心地解释:“家人和孩子都吓坏了,警局也请来专家团队来进行询问,应该是心理专家。下面的事情就留给他们家庭内部解决就好了,孩子安全回来最重要!咱们大家的任务和帮助也就结束了,他们一家人可以恢复下平静。”

       “孩子平安找到已是万幸,至于具体原因及经历这些属于隐私。”短发女子说。

       司机听见短发女人的隐私一说,火气一下子被激发起来,脸色突然一阴,他提高声调,“这个不算隐私吧?是家庭内部的情绪原因还是被外人引导着出走,应该说清楚吧。这种事情在华人区越少越好。”

       “这个没必要吧? 你知道了原因,然后呢?” 梳马尾的女人不屑地一笑。这时候,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往外冒着火气。

       “然后教育其他孩子啊。很重要啊!”司机。

       “教育孩子非要知道别人的隐私?不知道别人的隐私不能教育了?”

       “隐私为什么满世界发帖子?”

       “你意思是以后孩子丢了,因为隐私 大家都别报警别找了?”第三位穿着运动套装的女人也加入到辩论行列中。

       “你的意思是满大街的发帖子以后,不给任何解释?”

       “Facebook,Twitter 经常都有寻人的新闻帖子,是不是每一个案子都要给你解释?”

       “你在群里发个广告,还要发红包感谢大家。这点道德观念应该有吧?” 司机升级了话题的严重性。

       “Wow …长见识了 !”
       “找孩子需要发红包么?Wow …长见识了!” 

       “你们几个扯得太远了吧?有点强词夺理了。” 

        “你不是说孩子失踪了要给你解释吗?” 

       “是要解释!”司机仍然坚持观点。

       “警察都没说要解释,你要解释来满足你自己的窥探欲吗?” 梳马尾的女人冲到司机目前大声质问。

       “我要解释,你不要解释,你就不许我要解释。就好像我要吃饭,你不要吃饭,你就不许我吃饭。” 司机的语调进入了气急败坏。他继续说:”我是要求家长和官方给的解释!”

       “你去和警察要啊!” 三个女人异口同声。

       “观点正确!” 杰森声音不大,但还是被辩论中的几个人听见了。

       “朋友圈转发寻人信息都是自愿的,没人逼您啊,您可以不发啊,不劳您大驾呀!” 

       “希望他孩子丢了不需要在群里发信息,然后找到了把他家隐私告诉全世界。” 

       说话的秩序已然混乱不堪,各自都有不同程度的火气。

       “我们在说我们有要解释的自由!” 司机多说了一个“们”字。

       “只有你一人说,没有复数。” 三个女人哈哈大笑又异口同声。

       “先去警局要警察提供那家人的地址给你,然后按地址找上门去要解释。” 杰森在女人大笑的空档给出建议。

       “不用说大家都出手相助帮忙转帖了,昨晚上大半夜有好多人都不认识这个家庭的,全在马路上开车转悠去帮忙找娃。也正是因为大家的大力转发,今早孩子被咱们华人发现。剩下的事情包括原因包括过程的确属于隐私了,没有必要公开,除非家长愿意。难道这些好心人们都在人家门口排队等真相么!” 梳马尾的女人无奈地说。

       “这个不是隐私,是社区安全着想。有没有外人引导这个孩子、对别人很重要啊!” 司机继续坚持己见。

       “都散了吧,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梳马尾的女人觉得话题一时结束不了,打算放弃离开。

       “那这么说,你也分享下你父母来了之后怎么想尽办法骗政府福利,再顺便说说买投资房怎么偷税漏税,和你儿子怎么生出来的,大家需要解释,毕竟……社区和谐需要你的无私分享。” 短发女子又把话题推向高潮。

       “我说清楚观点就行了。” 司机发现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他也不想继续说了。

       “我觉得吧,孩子平安归来,就很欣慰了。大家都为人父母,一夜不归家长有多着急都能感同身受,未成年人也需要隐私。回来就好,不求原因。如果你觉得浪费了你很多精力,下次不妨做壁上观就好了。” 

       “你们赶紧走吧,我也走了。” 司机开车绝尘而去,三个女人往各家的方向走去。

       听完了一场对话,杰森招呼马莉上车。“走,去喝一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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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2日星期日

这份喧嚣

十月 


       经过一年多的安静时光,多伦多又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四季。经过身边的戴着口罩和不戴口罩的流动的人们,从他们仅仅展示出来的双眼双眉,以及被微风吹到高处的头发上方,裸露的脚趾,粗壮的布满汗毛的双腿缝隙间,无处不在地散发着如同泥土飞扬一般的动感。

       餐馆门前的停车位停满了各式儿样的轿车。时间一过六点,免费停车的铃声自动地飞进车窗飞进脑海,人们急不迭地趴车,沿着路沿儿以南直到街道的尽头都是趴好的车辆。来晚一步的轿车围着居住区绕来绕去,渴望发现一处空着肚子的停车位,宽广而明亮。

       穿着精致的,布料上称的连衣裙的女人,高跟鞋的奶白的颜色和鞋口镶饰的粉色花边儿设计,满满地倾诉着这个即将开始的夜晚的芬芳。

       男人以优雅的姿态迈着轻盈的步伐,随着女人脸上洋溢着的红色光芒绽放着他的冷峻坚毅的目光。欢笑的一刻仅限出现在女人的鞋跟儿撞击柏油路的调子里,犹如旁晚的天空中偶尔飞过的鸟群,叽叽喳喳的哼着一曲经典情歌。女人向着餐厅方向越走越快,欢乐颂曲被越来越重的喧嚣及男人的严肃行为围困着,直到餐厅经理迎面走来,叽叽喳喳的问候的话语词句又重新流淌起欢乐的活力。

       八月的多伦多比往年清凉很多,室内空调温度被调到容易引起打喷嚏的挡位上,时刻提醒着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来于此就餐的食客,今年的夏天很清凉,享受热气腾腾的食物与清凉的舒适生活就在今晚,就在这间铺着红色桌布的餐馆里。

       女人落座,她盯着墙面四维的文艺气息浓厚的油画墙,闪闪发亮的眼睛冒着充满艺术气息的凉气。她逐渐感觉出她好像不是进来就餐,而是为墙上那些说不清楚构思的油画里藏着的各种秘密的幻觉而来……她坐在幻觉的对面,想着自己如果作为画中人的故事情节。

       她听到一个男人问:“你有特别想吃的东西么,还是由我来做决定?”

       “你决定!” 女人匆匆回答。

       接待这桌客人的侍应生是一位身躯粗实的矮个头年轻男子,他脑门宽大,长着一对浓眉。由他缩成一团的双眼可以判断出,他这时有一张被口罩遮盖严实的笑脸。女人甚至发现,他那略有凌乱的小分头划出来的一道四六开的边界线也油腻腻地送出一份欢迎回来的热情。

       男人对着侍应生振振有词地说了一通,他搞定了晚餐的菜单。终于,他开始丢弃他一直保持着的不苟言笑的高贵气质,他逐渐展开笑容,示意女人也举起酒杯。

       为多伦多的那份久违的喧嚣,他进入了那份喧嚣。女人也举起酒杯,两只酒杯的轻微的撞击声在餐厅的各个方向发出噪音。

       隔壁桌的一位从渥太华带着一群男男女女就餐的西装男人也举起他的酒杯,他们又制造出更多的噪音。噪音环绕在一起,逐渐簇拥成一团红色烈焰,烈焰转头追上溜进窗口的来自天空中之最后一抹粉色而随之四处蔓延,直到被食物的青色的香气取代。

       女人与香气撞个满怀,她哈哈哈地笑起来,冲着耳朵的方向说了一句:”喜欢这份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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