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7日星期一

寻常百姓的村庄《垃圾》


十月



         住公寓的时候,没想过扔个垃圾会有复杂的路径。径直去垃圾间,按下分类图示指引的按钮,打开垃圾通道,把对应分类的垃圾扔下去。

        这让我觉得生活很便捷易懂。

        住别墅的差异是要多操心,多多操心,更多地操心。

        连最便捷易懂的扔垃圾的事儿,我也需要网上查询一下,居住的此区域,如何领取垃圾桶,与获取信息:一周里的哪天是村里的收垃圾日。

        二手房无需多此一举,此乃新区新房之必经之路。

        我得赞扬,加拿大的所有办事指南都可以在网上查询到,并且解说得精准。在这一点上非常符合我的心意。

        我不乐于与人交往,不乐于寻求他人帮忙,乐于凡事亲力亲为。

        得到了电话号码,打电话吧。按号码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女士。

        她询问了地址,以及核对好房主的必要的信息。然后告知周四为收垃圾日;周四同日,工人会把政府免费分派的三个垃圾桶放在门口的车道上,下一个周四,就可以正常收垃圾了。

        她还会讲明白,厨余垃圾的丢扔规矩。不合规矩的丢扔工人不会收,但工人会贴条,留下指引正确丢扔垃圾的方式。

        有纳税,有纳税人获得的免费服务。这非常加拿大。

        除了可回收垃圾,厨余垃圾,无用的垃圾。还有废电池,花园垃圾,以及各样式儿等等种类的垃圾,扔掉它们的另一种方式是亲自去废品站。

        开车去废品站,通常会很近。

        废品站的门房简单询问一下你来自哪里,然后告知你垃圾分类区域的号码。找到那个区域,把对应的垃圾扔掉。

        听起来很酷么,实际上也是很酷。






寻常百姓的村庄《工人阶级》


十月



        “汽配厂招工。会英语的优先考虑,不会英语的也可以做这个工作。公司有培训。具体工作就是车辆出厂前检查某个部位的零件是否合格,发现不合格的零件换成新的。” 这是一则贴在邮箱侧面的中文招工广告。广告纸的最下面有备注:此工作需要能长久站立。

        村里的中国同胞越来越多。原来在其他工厂上班的人们,由于搬家,不得不就近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由于先前的工作经验大都是工厂圈,或是其它类别不需要讲英语的环境。小环境引领着一拨懒得学说英语的人们,从一处安于之地涌向另外一处安于之地。大家互相帮忙,总可以发现工作的容身之地。

        相比渥太华的高知环境,大多伦多的低就地带显得如此平易近人。

        多元文化布满大多伦多的各处,各族裔人民内部,都有一拨群众需要在无语言要求的封闭的小环境中生活。农场,车间,这样的工作受到众多村民的关注。

        做工人阶级么?

        没有当过工人的人,有时候常有一种幻觉,幻想着车间工作的简易和重复的不费脑的快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同一件事儿,总换一种零件,总往一处放同一样东西。

        我曾经也带着这种强烈的愿望,去做厂车间贴产品标签的工作。那种,从一张满是标签的A4纸上,撕下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标签,往手边排排放着的纸口袋上那么一贴,完事。

        想想都是活少钱多离家近的感觉。

        肯定地说,我有十分钟的时间是快乐的,然后我就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总是左手按住纸,右手撕下标签,双手贴端正,左肩膀和右手腕酸了。又换左手撕右手按,两边肩膀手腕都酸痛了。来来回回干了一小时,抵达了厌倦的极限。

        说实话,我坚持干了好几天。我不能说干一天就辞职?那不像话。我干了七天。我辞职,不是因为我干不了这么轻松的活,我只是发现七天已经彻底结果了我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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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31日星期一

寻常百姓的村庄《厌倦了怪味道》

十月


  
        各家各户门口的干枯的草坪,仰着脖子等着雨水掉下来的死掉的草;整条街道甩着一副缺乏生机与活力的丑陋的面孔。

        “这是一种怪味道。” 我嘲笑着寂寞的街道。

        不时,总有迫不及待及时离开的住户。新进驻的人家,一户户重新融入死气沉沉与野草丛生之中。孩子们在野草中间搭起简易的泳池,几个孩子兴致勃勃地在阳光照耀下泼水取乐。玩儿罢,几个大人把用不上的废水浇到野草上面。

        废水的怪味道让蒲公英开了花,花枝招展地享受着夏天。

        上了年纪的印度大爷,每天午饭后总是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由于极少时间会出现过往的车,与路过的人,所以他从不东张西望。他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视线范围之内的野草与咧着嘴等待雨水的干裂的草地。

        一点钟的时候,印度大爷低下头,他不再看前方了,他开始低声与密集地嘀嘀咕咕地说印度语。

        如果碰巧,这个时间我站在前院的绿草地周围巡视,我会赶紧推出割草机,发动机器,让轰隆隆的声音淹没扰得我心慌的印度语。

        一阵轰隆隆过后,草坪修剪得整齐。我跑回屋里,躲开大爷依旧没有停止的嘀嘀咕咕。我躲在安静的房子里,心也随之安稳下来。

        我开始回想怪味道。

        胖女人的没有拴住的狗奔跑着,戴眼镜的男人栓着的狗停留在我的绿草坪里,它留给草坪一顿恶臭后,与戴眼镜的男人一起自顾自地走掉了。

        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闯入后院,举起手机拍着天空的颜色。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嘿伙计,这是我的后院。”

        我是个狭隘的人,我厌倦了这些怪味道。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新地方,我好像到过画面里的这个地方。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群,拥挤的街道,街道却是洁净的。

        那里,没有腐臭的怪味道。




寻常百姓的村庄《村长和村长媳妇》


十月



        没有人敢自称村长。除非,你建一个微信群,拉几位熟络的小伙伴,等着小伙伴之一的谁说:“村长,群是您的,您现在就是地头蛇了。”

        “村长,组织大家伙儿一起活动活动呗,互相认识认识。”
        “春节聚餐,一家带几个菜。地点我来搞定。”村长就这么当上了。
        “村长,去机场多少钱。”
        “私聊。”村长对所有询价去机场的村里人都告诉他们私聊。

        有一回,我和几位朋友去奥兰多看度假屋。回多伦多的时候朋友叫了一辆个人私家车出租车,也就是传说中的黑车。朋友和司机聊起来,我一听司机的说话内容,原来也是村里微信群里的好友。

        “您住村里?”我问司机。
        “我不住你们村,但是我认识村长。我也住得不远,经常拉村里人去机场。”
        “没见你群里说过话?”
        “有一回我群里说了一句,去机场的邻居联系我。然后村长媳妇私下里和我说,不许和村长抢生意。不然,她就踢我出去。后来我就不怎么说话了。”

        村长有一个小型快递公司,与媳妇一起经营。快递公司这点钱不够养家糊口的,两口子合计着私下接出租车的活补充家用。

        我以前进出机场也喊过黑出租。一方面觉得兴许价格便宜,另一方面觉得能和司机一路上说普通话也舒坦。

        后来有一次由机场出来,搭乘了正规出租车回家,发现车费含上给司机的小费,也比同胞黑车司机的要价低了十块钱。从此我就选择搭乘正规出租车了。

        我挺理解村长要求私下聊价格的想法,群里面有同行竞争,避免比价。

        后来有一天,看见这位司机在群里说话,我就群里和他打了招呼。我说:“司机师傅您好,上次坐您的车很满意。”我又多说了一句:“邻居们以后谁需要去机场的,可以喊这位师傅的车。”

        “他不是咱们村的人。你没有坐过村长的车吧?” 村长媳妇艾特了我。
        “没坐过。”我说。
        “以后去机场坐一回村长的车。”
        “对不起,我没有抢生意的意思。”司机师傅又补充道:“对,大家要坐村长的车。”








寻常百姓的村庄《大婶儿》


十月



        大婶儿挥动双手冲着土堆比划,染黑的头发头顶发根露出新冒的白发,脑袋在尘土漂浮的空气中扭来扭去。戴着钢帽的工人推着装满土的推车看着大婶儿,大婶儿冲着地势低洼处指点,说着难懂的中国方言。

        工人嘴里说着他的语言,推着这车土往低洼处去卸下,我上前告诉大婶儿别让工人填土。

        “一浇水或者下雨,水就流前面去了。”大婶儿叽叽咕咕说了一堆怨气话。

        我和大婶儿说着慢速的普通话,告诉她这个地势的设计就是让雨水由高处往低处去。建房子前这个地势家家户户都交了押金,一旦改变了土地模式,检查官过来检查的时候,押金不退并且还须还原地势。

        大婶儿又和我说了一通方言,还是同样的意思,不过是想多表达几次。大婶儿填土的位置属公共区域,我告诉工人不要填土了,我已经说服了大婶儿。

        工人已经填了半车,把余下的废土运去了其他地方。干完活,便一个个走了。

        大婶儿又来了劲头,拿出铲子在自家草坪边缘处挖出一个长条的浅坑,埋苗儿浇水。没几天,浅坑里埋进去的幼苗发芽了。又过了几天,居然结出硕大的顶花带刺的黄瓜。

        一天,大婶儿的女儿看见我在地里干活,赶紧摘下几根黄瓜跑过来塞给我。嘴里说着:“尝尝吧,过几天我妈一走我就把土坑填上。好好的草坪种上菜,太不美观了。”

        我做了拍黄瓜,黄瓜炒鸡蛋,黄瓜丝拌豆腐丝,腌了酸甜黄瓜条。黄瓜挺好吃。

        又过了几天,镇上开始给各家各户门口种树。还是同一拨工人,大婶儿已经习惯了和工人的交流方式。她说她的中国方言,工人说自己的外国语。

        大婶儿家门口被挖了一个新的土坑。挖土坑的时候大婶儿没在,刚刚挖好大婶儿看见了赶紧出来,和工人交流。

        “你和她说说,这是镇上标明的位置,我不能随便改位置。” 工人冲我大声说。我告诉大婶儿,树只能种在做了标记的位置上,不可以换位置。”

        大婶儿说她家门口这棵树冲着大门,种树不能冲着大门。我挺认同大婶儿的说法,但我也帮不上忙。大婶儿的女儿也过来想拦着她妈妈去找工人,大婶儿貌似接受了树的位置。

        工人去了其他的门口挖坑,大家也各处散去。

        看见树种好了,我又出来看看。只见大婶儿家门口的树最终还是挪了地方。大婶儿说她回去想想不行,必须让工人挪这个位置。工人最后也拗不过她的絮絮叨叨,与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强意志,便违背了镇上的意思,按大婶儿的意思挖了坑种树。

        下雨的时候,大婶儿托工人填在公共区域的不多的废土形成了泥浆,泥浆久久不能融入草坪。




寻常百姓的村庄《络腮胡子的格兰特》


十月



         收房的日子是一年以后。

        我开着车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了对应图纸位置上的90号的房子。咋一看,我并不喜欢我挑选的房子的外观颜色。

        “怎么是这个颜色,我真是太不负责了。” 我评价了自己。
        “颜色不赖。” 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说。
        “你确定它不赖?”
        “很好。”

        我相信他说的。

        络腮胡子男人是建筑商那边新房验收的负责人。这是收房前唯一的一次验收,很正式的那种验收。我依旧着盲从的特色,继续保持着不负责任的态度匆匆看了一下房子内部,按照表格上对照的部分草草了事,画上对勾或者叉叉,没有完全做好的部分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下周三之前我会全部做好。“络腮胡子仔细看了看他的电子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事,做出保证。

        我相信了络腮胡子的保证,所以三周之后我再次去查看情况的时候,我保持了初遇惊喜的心情。惊喜就是他什么也没做,一切还是老样子。不过,他那个保证在我的脑海里仍然保持着鲜味。

        我必须让这个保证继续饱有鲜活的深情,以免我愤恼的火气蹿升起来。

        经过两个月的拉锯,这件本不完全十分的事情以十分的独有方式结尾。络腮胡子仍然饱含深情地说着客套话:“有事情及时给我打电话。” 即使他分明知道,他无法及时地接电话。

        “嘿,格兰特,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也会写邮件,发手机短信。” 说完这些废话,我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

        我去了镇子上所谓的最热闹的地方。

        那是一条不算长也不算太短的商业街,街道两旁林立着内容不一的店铺。我看中了位于街口交通灯下面的一家有着落地大窗户的小餐馆,我打算坐在它的某个位置上,和其他无所事事的人一样,看看窗外路过的车辆,同时又喝一杯什么东西。

        我这会儿突然感到非常喜悦。我发现自己即将离开一个地方,去往另一处美妙之地,并不再想起那个老地方的娇气劲儿。天气不错的时候,我可以开着车四处乱跑,我即将发现世上这另一处美妙之地与它的美妙之处。







寻常百姓的村庄《盲从》

十月


  
        我没想选择住在这个村子里,但我买了这里的一所房子。买的时候我也没想好为什么要买这里的房子,就是因为与我同去的一对夫妻在买与不买之间犹犹豫豫的。

        我喜欢他们犹犹豫豫的样子,因为我同样也是犹犹豫豫的人。我心里对自己说:“他们买我就买。”

        其实,那也不是买房的最主要的原因。原因是销售带我去看了一眼月底即将开通的地铁站,距离这所房子大约有两公里远。

        看完地铁站回到开发商的屋里,这期间大约有两分钟左右的空闲,我开始想入非非。我想着地铁一旦通行,村民们人山人海地冲向那里,再由那里去往各种更热闹的地方。

        但是,这其实也不是我买房子的最主要的原因。原因是我当时拿着刚刚收到的一笔钱,我得把这钱花出去。很明显,这时候买房子是我花钱的最迅速的方式。所以,我是带着支票来看房子的,但也并不能说明我真打算买点什么。

        我确实喜欢买房子,因为我更喜欢搬家。在一个地方住得时间久一点,我就会厌倦这个地方。

        我厌倦过很多地方。

        每次搬家,我都会有一种说不准确的心情。我又开始自顾地想着自己的生活,仿佛这一切是发生过的。我向往着在这里住上一年,看看这所房子窗外的风景。我会端上一杯咖啡,坐在有风景的窗户前的皮质的软沙发里,想点事情,又好像没想着事情。

        我喜欢皮质的沙发。

        我承认,布艺沙发有很多特别好看的款样,各种七七八八的颜色交错在一起,又一起相映生辉,又一起簇拥着花朵。

        我往往把握不住这种辉煌的画面,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哪种款样的沙发。我往往很快就会在七七八八的颜色里迷失自己,除非我甘愿放弃选择,我便又会恢复了强烈喜爱某种东西的能力。

        我很喜欢皮质的沙发。

        那是因为,我从不会在皮质沙发面前有溃败感。我的心如同皮质间的某个柔软之处,又如同皮质表面上自发鼓吹出来的强硬的姿态。

        我喜欢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但是又要东西它一眼看上去,朴素得只剩下一种带着闪亮光芒的颜色。我继续想着,这所远离市区的村庄里也许会有一种特别的什么怪东西,它等在那里,等着我花点时间去厌倦它。

        这也许就是最不靠谱的情怀一说。

        说不清楚的事物里躺着情怀,说得清楚的事物里有高涨的情绪。膨胀得越糟糕的情绪越能说得清楚,与见解与见识无关的一种说得清楚。

        “那我们买吧。”那对夫妻被带他们一起来的女销售员说服了,觉得应该买。女人掏出支票,跟随开发商那边的销售员去了靠墙的一张桌子,开始进入签合同交订金的阶段。

        这时候,我就显得很尴尬了。

        我看着墙上张贴的那些个神秘的户型图,但我又完全没看明白它们的结构。我并不认为买一所房子我应该看明白什么图,我已经知道了它的位置所在。至于内部,我其实并不想搞得特别明白,因为我没想好未来要不要来这里住上一年。

        带我来的那个销售员也不提让我买房这件事,我倒希望他赶紧提出来,这样就缓解了我的尴尬。

        “怎么样,你打算也买上一套么?”那个销售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小心翼翼地说完这句,他又不继续说了。我也没有回答他,我心里想着,也说和那对夫妻一样的话:“那我买吧。”但是我没说。我想迂回一点时间,让对方感觉到我的犹犹豫豫。

        “你觉得哪个户型好?” 我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打算住么?”
        “按现在的打算,我肯定不来住。”
        “那你买这个吧。你看,这个户型的设计没有浪费的面积。”销售员指着其中一张图说。
        “行,那就这个。” 我并没有仔细看户型,我只是需要把买房这件事落实好。
        ”你带支票了么?”
        “带了。”

        那对夫妻签好了合同,销售员开始忙乎我的合同。这时候,进来看房的人越来越多。

        “你看这张图,开发商今天只拿出来三块地出售。现在还剩下一块地了。”
        “我看看,我的这个房子在哪儿?”
        90号,这个地方。” 销售员指着图纸上我未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