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31日星期一

寻常百姓的村庄《络腮胡子的格兰特》


十月



         收房的日子是一年以后。

        我开着车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了对应图纸位置上的90号的房子。咋一看,我并不喜欢我挑选的房子的外观颜色。

        “怎么是这个颜色,我真是太不负责了。” 我评价了自己。
        “颜色不赖。” 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说。
        “你确定它不赖?”
        “很好。”

        我相信他说的。

        络腮胡子男人是建筑商那边新房验收的负责人。这是收房前唯一的一次验收,很正式的那种验收。我依旧着盲从的特色,继续保持着不负责任的态度匆匆看了一下房子内部,按照表格上对照的部分草草了事,画上对勾或者叉叉,没有完全做好的部分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下周三之前我会全部做好。“络腮胡子仔细看了看他的电子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事,做出保证。

        我相信了络腮胡子的保证,所以三周之后我再次去查看情况的时候,我保持了初遇惊喜的心情。惊喜就是他什么也没做,一切还是老样子。不过,他那个保证在我的脑海里仍然保持着鲜味。

        我必须让这个保证继续饱有鲜活的深情,以免我愤恼的火气蹿升起来。

        经过两个月的拉锯,这件本不完全十分的事情以十分的独有方式结尾。络腮胡子仍然饱含深情地说着客套话:“有事情及时给我打电话。” 即使他分明知道,他无法及时地接电话。

        “嘿,格兰特,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也会写邮件,发手机短信。” 说完这些废话,我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

        我去了镇子上所谓的最热闹的地方。

        那是一条不算长也不算太短的商业街,街道两旁林立着内容不一的店铺。我看中了位于街口交通灯下面的一家有着落地大窗户的小餐馆,我打算坐在它的某个位置上,和其他无所事事的人一样,看看窗外路过的车辆,同时又喝一杯什么东西。

        我这会儿突然感到非常喜悦。我发现自己即将离开一个地方,去往另一处美妙之地,并不再想起那个老地方的娇气劲儿。天气不错的时候,我可以开着车四处乱跑,我即将发现世上这另一处美妙之地与它的美妙之处。







寻常百姓的村庄《盲从》

十月


  
        我没想选择住在这个村子里,但我买了这里的一所房子。买的时候我也没想好为什么要买这里的房子,就是因为与我同去的一对夫妻在买与不买之间犹犹豫豫的。

        我喜欢他们犹犹豫豫的样子,因为我同样也是犹犹豫豫的人。我心里对自己说:“他们买我就买。”

        其实,那也不是买房的最主要的原因。原因是销售带我去看了一眼月底即将开通的地铁站,距离这所房子大约有两公里远。

        看完地铁站回到开发商的屋里,这期间大约有两分钟左右的空闲,我开始想入非非。我想着地铁一旦通行,村民们人山人海地冲向那里,再由那里去往各种更热闹的地方。

        但是,这其实也不是我买房子的最主要的原因。原因是我当时拿着刚刚收到的一笔钱,我得把这钱花出去。很明显,这时候买房子是我花钱的最迅速的方式。所以,我是带着支票来看房子的,但也并不能说明我真打算买点什么。

        我确实喜欢买房子,因为我更喜欢搬家。在一个地方住得时间久一点,我就会厌倦这个地方。

        我厌倦过很多地方。

        每次搬家,我都会有一种说不准确的心情。我又开始自顾地想着自己的生活,仿佛这一切是发生过的。我向往着在这里住上一年,看看这所房子窗外的风景。我会端上一杯咖啡,坐在有风景的窗户前的皮质的软沙发里,想点事情,又好像没想着事情。

        我喜欢皮质的沙发。

        我承认,布艺沙发有很多特别好看的款样,各种七七八八的颜色交错在一起,又一起相映生辉,又一起簇拥着花朵。

        我往往把握不住这种辉煌的画面,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哪种款样的沙发。我往往很快就会在七七八八的颜色里迷失自己,除非我甘愿放弃选择,我便又会恢复了强烈喜爱某种东西的能力。

        我很喜欢皮质的沙发。

        那是因为,我从不会在皮质沙发面前有溃败感。我的心如同皮质间的某个柔软之处,又如同皮质表面上自发鼓吹出来的强硬的姿态。

        我喜欢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但是又要东西它一眼看上去,朴素得只剩下一种带着闪亮光芒的颜色。我继续想着,这所远离市区的村庄里也许会有一种特别的什么怪东西,它等在那里,等着我花点时间去厌倦它。

        这也许就是最不靠谱的情怀一说。

        说不清楚的事物里躺着情怀,说得清楚的事物里有高涨的情绪。膨胀得越糟糕的情绪越能说得清楚,与见解与见识无关的一种说得清楚。

        “那我们买吧。”那对夫妻被带他们一起来的女销售员说服了,觉得应该买。女人掏出支票,跟随开发商那边的销售员去了靠墙的一张桌子,开始进入签合同交订金的阶段。

        这时候,我就显得很尴尬了。

        我看着墙上张贴的那些个神秘的户型图,但我又完全没看明白它们的结构。我并不认为买一所房子我应该看明白什么图,我已经知道了它的位置所在。至于内部,我其实并不想搞得特别明白,因为我没想好未来要不要来这里住上一年。

        带我来的那个销售员也不提让我买房这件事,我倒希望他赶紧提出来,这样就缓解了我的尴尬。

        “怎么样,你打算也买上一套么?”那个销售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小心翼翼地说完这句,他又不继续说了。我也没有回答他,我心里想着,也说和那对夫妻一样的话:“那我买吧。”但是我没说。我想迂回一点时间,让对方感觉到我的犹犹豫豫。

        “你觉得哪个户型好?” 我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打算住么?”
        “按现在的打算,我肯定不来住。”
        “那你买这个吧。你看,这个户型的设计没有浪费的面积。”销售员指着其中一张图说。
        “行,那就这个。” 我并没有仔细看户型,我只是需要把买房这件事落实好。
        ”你带支票了么?”
        “带了。”

        那对夫妻签好了合同,销售员开始忙乎我的合同。这时候,进来看房的人越来越多。

        “你看这张图,开发商今天只拿出来三块地出售。现在还剩下一块地了。”
        “我看看,我的这个房子在哪儿?”
        90号,这个地方。” 销售员指着图纸上我未来的家。







2020年8月18日星期二

晃眼的人


十月



        黄大姐约莫有六十来岁。她时常会翻出箱底儿的旧裙子,将裙子挑到镜子前面,持仍旧纤细的手指舞动裙摆。

        她眯起眼,恍恍惚惚地想着年轻时的样子。那些个久违的样貌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突然冲动起来,与其想这些不如穿上旧裙子,再比对今日的样子。

        说来就来了。

        微微隆起的腹部,她皱了一下眉;粗壮而萎靡的腿部线条,眉头上了心头。

        “这么好看呢!” 黄大姐的闺蜜小董赞了一句。“昨天刚和你说有好多旧裙子,今天就都找出来了!”

        “你真好看。”
        “是裙子好看,我哪里好看呢。” 黄大姐扭扭捏捏地谦逊着。
        “怎么,就是你好看。” 小黄坚持着赞美。

        “年轻时,有一回我男人的同事当着我俩人的面说过一句你太太好看。” 黄大姐说起这段,紧促的眉头舒展开来。“再有就是今天你说我好看了。” 她笑了起来,身上的赘肉也随之震颤。

        “你看看你的皮肤保持得多美。” 小董望着黄大姐白皙的脸庞。
        “我从来都不擦抹那些什么护肤品。就是清水洗面,擦干。就是这样子。”黄大姐此时不再对美的赞许加以退缩,她打算迎头受用。

        “你摸摸这花布料,再看这裙子的款式。这都是当年裁缝铺量身定做的。可惜了,现在的腰身已经不见了。” 黄大姐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痛惜道。

        这天以后,黄大姐的世界仿佛穿越到了从前,与旧裙子的美好时光重逢了。她并未尝试将腰身装进旧裙子,她买了几件廉价的花衬衫,冲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双眼放出光芒四射的笑容。

        “拍侧脸。”她憋足了气,憋出游丝般的的细嗓子,冲着小董挥着纤细的手指。

        “那天去买二手货,卖货的是一位外国大叔。我仗着自己还有几分姿色就和他讲价。” 黄大姐指着她身上的衬衣说:“看不出来是二手货吧!五块钱,他要价八块钱。”

        “这哪里是二手货的样子,很新很靓丽。你看看这颜色,显得你的皮肤更白了。”

        “你也喜欢!” 黄大姐继续摆着各种创新的姿态,她冲着小董欢快地挪着步子,姿态充斥着扭捏。

        “资深美女,晃眼的你。” 小董迅速地按下快门,按出来各种作妖的美照。






火大

 十月





        脑袋里有很多东西在喘息,也有一些东西在喘息的时候突然咆哮几句。这让我原本安静不了的脑袋瓜子开始敲起鼓来。鼓声越来越劲爆,心想着静静等待着劲爆的势头尽快过去。

        每当这种时候,说出口的各种话,哪怕是想了又想,措词自觉谨慎的,都避免说它。

        情绪这种东西,它一旦迸发出来火焰,所有的想要说的话,都自然会与火焰融为一体。如若没有收场的本领,就别说那砸场子的话,别说疑问句,别说感叹句,别说,什么都别说。

        如果实在憋不住话,可以读一首诗。诗意的远方会缓解很多喘息,会让喘息的人与喘息的声音安静下来。

        可喘息声没有被诗词和谐。

        它反而借着诗意的懵容,让咆哮越发强劲起来。它摆好了冲向云端的姿势,它放弃了火焰,与诗意融为一体了。这很糟糕,虽说诗意的力气不大,但它的延伸力是绵远悠长的。

        幸好,鼓声这时候不再劲爆,它静心地与流水潺潺与溪水清澈那样平和了。

        花了几天的时间,我仍旧摆脱不了她的倔强。她突起的额头上挂着汗珠,汗珠在阳光忽隐忽现之下顺着颧骨往下落。她不跟我讲话,任我的双眼一直凝视着她的额头。

        我觉得她不想和任何人说任何话,她打算忽略掉周围的一切事物。她只想挥着汗珠子在阳光下使劲地干农活。

        她开始拿起铁锹挖坑。

        “你打算种花么,或者种菜?”我明知道她对种花与种菜这种事完全不感兴趣,至少是她不感兴趣自己干这种活。但是我还是这么问她,因为我知道反正总是我自言自语,她并不会发慈悲心搭我的言。

        果然,她默认了我的自言自语。她仍然在那挖坑,谁也不知道她挖这个坑打算做什么。

        “你看你看,这是我昨天晚上烤的面包,觉得怎么样呢?” 这回,我使劲地把手机屏幕放在她眼前,她不看都不行的那种近在眼前。

        “和你一样丑。” 她终于理睬了我的面包的样子。虽然说,她的理睬使我心灰意冷。

        别说疑问句,别说感叹句,别说,什么都别说。” 我默默地对自己念叨着。

        但我并未打算就此走开,她也没有走开的意思。我们只是各自揣着各自的不同的火焰,凝视着那越挖越长的土坑,陷入各自的不同的困境之中。

        “挖个什么鬼坑。”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我执意地等待着诗意的那绵远悠长的力气,将我带回事情发生之前的快活日子里去。

        至于她,她还是那样独自地火大。




2020年7月2日星期四

回到光的世界


十月


  
        日出的霞光将天空映出灿烂的红色,红色从遮挡窗户的白色的百叶窗的栏板的缝隙蹿进微弱的光。我被光亮唤醒,我张开双臂,舒展着被黑夜僵在星星中的身躯。

        我并不情愿这么快就要重新回到阳光明媚之中,我怀念黑夜赋予的梦境,我怀念着。并在这种深深的怀念之中,用力拉起百叶窗。

        世界仍如昨天一般。

        瞬间,我又不再眷恋黑夜,黑夜中的往事仿佛不曾存在过。小溪,我在溪流涌进时喷洒飞溅的水花里挥着鱼竿,鱼竿追逐着流水中偶尔冒出头儿的三文鱼。那鱼,也在欢快的水波中追逐着勺子样貌的鱼饵。

        那笨鱼并不知道那是鱼饵,它以为那漂亮的蓝色的鱼形的勺子是一只任它捕食的小鱼。它想着饱餐一顿,我想的也是饱餐一顿。

        我们拥有相同的叵测。

        画面突而离去,我又进入到一幅新画面中。只见我坐在一辆去往某处的出租车上,手里捧着一只礼物盒子。我放下那礼物盒子,又拿起那盒子。我犹犹豫豫,我神情自若。

        车停下了,我带着那盒子下了车。

        我开始打电话,我一定和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事。随后,我笑逐言开地解开礼物盒子的外包装丝带。那是一枚闪着金光的胸针,在晚霞下发着晃眼的光。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我渐渐地看不清楚了那耀眼的光影,我使劲地闭着眼睛,却仍然无能为力。我护着额头的手臂僵硬地率先回到了真实世界。

        我被阳光拉回光的世界。

        那鱼,我们遗憾地擦肩而过。我没有饱餐一顿,它也没有。我记住了那鱼,它漂亮的摇头摆尾的身躯。想必,它也会记住我抛去的鱼饵。

        那胸针,它甚至没有来得及与我一起坐在咖啡厅的靠窗的座位上,我们一起旁若无人,我们一起在光的世界里闪耀。





2020年7月1日星期三

青谈


十月



水浇绿地草抬头,
荒野枝寻花问柳。
油蚀豆腐菜切丁。
攻苦食淡系中馈。



释义:
水洒绿地,绿荫悠悠,
野草野花去了其它地方生根。
豆腐煎成,配上青菜,
吃了治胃病的药后口中苦涩,吃些清淡饮食。中馈:古代对女子的称谓,乃负责家中煮饭等事宜之人。





物美价廉


作者:十月



        家里让我去网上买两双拖鞋,一双小号的给老人,一双大号的给孩子。根据家里常年的习惯,我断定这拖鞋要买得物美价廉。虽然说,又便宜又好这事儿完全不曾存在过,但是我仍然打算走这条路。

        鞋收到后,我欢天喜地地想听听家里反馈的评价。心里猜想着物美价廉的拖鞋那俊朗的外表,以及即将俘获的赞美。

        “鞋怎么样,很不错吧?” 我兴高采烈地问道。并且等待着:“不错,真是又便宜又好。” 这种令人喜悦的赞誉。

        “片儿汤。”家里主事的老大回了一句。

        我默不作声。心里想着要不要再去其它网站找找其它物美价廉的拖鞋。但是家里主事的老大没再继续这一话题,我也就继续地保持默不作声了。

        这件事儿过去有一段时间了,想必该忘记的已然过去。

        但是我仍然默念着那一大一小两双拖鞋。想它们最终的命运是仍然始于足下,还是早早就躺在不知所云的垃圾场里,等待着命运使然。

        由于与家人的沟通一直处于高尚的位置,那位置容不得我询问那两双拖鞋的命运。同时,我也不想被家人发现,其实我是对这种小事磨叽的人,我是那样的人。

        日子在这种至高点上继续着辉煌,那两双拖鞋的事儿我也仍然记忆犹新。彷佛我未来的所有日子都将与两双拖鞋肩并肩在一起。我们有着相同的负重,我们又相互漠然无语。

        无论怎样,这并不妨碍我继续在物美价廉的世界里徘徊。

        “我订过几次餐,这家的餐又好吃还又是名餐厅还打八折。” 我一口气推介完,看着身边正在为中午吃什么而举棋不定的小袁。

        “看地址离咱们不远,那就去这家吃。” 我们一拍即合。

        那天的天气很热,我们边走边商量着一会儿点哪道菜。我提议了几道菜,由小袁最后敲定了选择。

        一切想吃的菜品定夺好,导航显示我们正站在这家名餐厅的门口。可是我们没有看见餐厅。我和小袁不死心,绕着附近来来去去走了一圈。发现这个地区显然只有住宅楼而没有任何餐厅存在过的痕迹。

        “我猜,在这群楼宇的某个房间有一个所谓的’名餐厅厨师‘正在给咱俩做饭。” 我俩一起笑着,又一起想着那个厨师汗流浃背地把我们预想的菜品盛在盘子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