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8日星期二

晃眼的人


十月



        黄大姐约莫有六十来岁。她时常会翻出箱底儿的旧裙子,将裙子挑到镜子前面,持仍旧纤细的手指舞动裙摆。

        她眯起眼,恍恍惚惚地想着年轻时的样子。那些个久违的样貌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突然冲动起来,与其想这些不如穿上旧裙子,再比对今日的样子。

        说来就来了。

        微微隆起的腹部,她皱了一下眉;粗壮而萎靡的腿部线条,眉头上了心头。

        “这么好看呢!” 黄大姐的闺蜜小董赞了一句。“昨天刚和你说有好多旧裙子,今天就都找出来了!”

        “你真好看。”
        “是裙子好看,我哪里好看呢。” 黄大姐扭扭捏捏地谦逊着。
        “怎么,就是你好看。” 小黄坚持着赞美。

        “年轻时,有一回我男人的同事当着我俩人的面说过一句你太太好看。” 黄大姐说起这段,紧促的眉头舒展开来。“再有就是今天你说我好看了。” 她笑了起来,身上的赘肉也随之震颤。

        “你看看你的皮肤保持得多美。” 小董望着黄大姐白皙的脸庞。
        “我从来都不擦抹那些什么护肤品。就是清水洗面,擦干。就是这样子。”黄大姐此时不再对美的赞许加以退缩,她打算迎头受用。

        “你摸摸这花布料,再看这裙子的款式。这都是当年裁缝铺量身定做的。可惜了,现在的腰身已经不见了。” 黄大姐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痛惜道。

        这天以后,黄大姐的世界仿佛穿越到了从前,与旧裙子的美好时光重逢了。她并未尝试将腰身装进旧裙子,她买了几件廉价的花衬衫,冲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双眼放出光芒四射的笑容。

        “拍侧脸。”她憋足了气,憋出游丝般的的细嗓子,冲着小董挥着纤细的手指。

        “那天去买二手货,卖货的是一位外国大叔。我仗着自己还有几分姿色就和他讲价。” 黄大姐指着她身上的衬衣说:“看不出来是二手货吧!五块钱,他要价八块钱。”

        “这哪里是二手货的样子,很新很靓丽。你看看这颜色,显得你的皮肤更白了。”

        “你也喜欢!” 黄大姐继续摆着各种创新的姿态,她冲着小董欢快地挪着步子,姿态充斥着扭捏。

        “资深美女,晃眼的你。” 小董迅速地按下快门,按出来各种作妖的美照。






火大

 十月





        脑袋里有很多东西在喘息,也有一些东西在喘息的时候突然咆哮几句。这让我原本安静不了的脑袋瓜子开始敲起鼓来。鼓声越来越劲爆,心想着静静等待着劲爆的势头尽快过去。

        每当这种时候,说出口的各种话,哪怕是想了又想,措词自觉谨慎的,都避免说它。

        情绪这种东西,它一旦迸发出来火焰,所有的想要说的话,都自然会与火焰融为一体。如若没有收场的本领,就别说那砸场子的话,别说疑问句,别说感叹句,别说,什么都别说。

        如果实在憋不住话,可以读一首诗。诗意的远方会缓解很多喘息,会让喘息的人与喘息的声音安静下来。

        可喘息声没有被诗词和谐。

        它反而借着诗意的懵容,让咆哮越发强劲起来。它摆好了冲向云端的姿势,它放弃了火焰,与诗意融为一体了。这很糟糕,虽说诗意的力气不大,但它的延伸力是绵远悠长的。

        幸好,鼓声这时候不再劲爆,它静心地与流水潺潺与溪水清澈那样平和了。

        花了几天的时间,我仍旧摆脱不了她的倔强。她突起的额头上挂着汗珠,汗珠在阳光忽隐忽现之下顺着颧骨往下落。她不跟我讲话,任我的双眼一直凝视着她的额头。

        我觉得她不想和任何人说任何话,她打算忽略掉周围的一切事物。她只想挥着汗珠子在阳光下使劲地干农活。

        她开始拿起铁锹挖坑。

        “你打算种花么,或者种菜?”我明知道她对种花与种菜这种事完全不感兴趣,至少是她不感兴趣自己干这种活。但是我还是这么问她,因为我知道反正总是我自言自语,她并不会发慈悲心搭我的言。

        果然,她默认了我的自言自语。她仍然在那挖坑,谁也不知道她挖这个坑打算做什么。

        “你看你看,这是我昨天晚上烤的面包,觉得怎么样呢?” 这回,我使劲地把手机屏幕放在她眼前,她不看都不行的那种近在眼前。

        “和你一样丑。” 她终于理睬了我的面包的样子。虽然说,她的理睬使我心灰意冷。

        别说疑问句,别说感叹句,别说,什么都别说。” 我默默地对自己念叨着。

        但我并未打算就此走开,她也没有走开的意思。我们只是各自揣着各自的不同的火焰,凝视着那越挖越长的土坑,陷入各自的不同的困境之中。

        “挖个什么鬼坑。”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我执意地等待着诗意的那绵远悠长的力气,将我带回事情发生之前的快活日子里去。

        至于她,她还是那样独自地火大。




2020年7月2日星期四

回到光的世界


十月


  
        日出的霞光将天空映出灿烂的红色,红色从遮挡窗户的白色的百叶窗的栏板的缝隙蹿进微弱的光。我被光亮唤醒,我张开双臂,舒展着被黑夜僵在星星中的身躯。

        我并不情愿这么快就要重新回到阳光明媚之中,我怀念黑夜赋予的梦境,我怀念着。并在这种深深的怀念之中,用力拉起百叶窗。

        世界仍如昨天一般。

        瞬间,我又不再眷恋黑夜,黑夜中的往事仿佛不曾存在过。小溪,我在溪流涌进时喷洒飞溅的水花里挥着鱼竿,鱼竿追逐着流水中偶尔冒出头儿的三文鱼。那鱼,也在欢快的水波中追逐着勺子样貌的鱼饵。

        那笨鱼并不知道那是鱼饵,它以为那漂亮的蓝色的鱼形的勺子是一只任它捕食的小鱼。它想着饱餐一顿,我想的也是饱餐一顿。

        我们拥有相同的叵测。

        画面突而离去,我又进入到一幅新画面中。只见我坐在一辆去往某处的出租车上,手里捧着一只礼物盒子。我放下那礼物盒子,又拿起那盒子。我犹犹豫豫,我神情自若。

        车停下了,我带着那盒子下了车。

        我开始打电话,我一定和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事。随后,我笑逐言开地解开礼物盒子的外包装丝带。那是一枚闪着金光的胸针,在晚霞下发着晃眼的光。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我渐渐地看不清楚了那耀眼的光影,我使劲地闭着眼睛,却仍然无能为力。我护着额头的手臂僵硬地率先回到了真实世界。

        我被阳光拉回光的世界。

        那鱼,我们遗憾地擦肩而过。我没有饱餐一顿,它也没有。我记住了那鱼,它漂亮的摇头摆尾的身躯。想必,它也会记住我抛去的鱼饵。

        那胸针,它甚至没有来得及与我一起坐在咖啡厅的靠窗的座位上,我们一起旁若无人,我们一起在光的世界里闪耀。





2020年7月1日星期三

青谈


十月



水浇绿地草抬头,
荒野枝寻花问柳。
油蚀豆腐菜切丁。
攻苦食淡系中馈。



释义:
水洒绿地,绿荫悠悠,
野草野花去了其它地方生根。
豆腐煎成,配上青菜,
吃了治胃病的药后口中苦涩,吃些清淡饮食。中馈:古代对女子的称谓,乃负责家中煮饭等事宜之人。





物美价廉


作者:十月



        家里让我去网上买两双拖鞋,一双小号的给老人,一双大号的给孩子。根据家里常年的习惯,我断定这拖鞋要买得物美价廉。虽然说,又便宜又好这事儿完全不曾存在过,但是我仍然打算走这条路。

        鞋收到后,我欢天喜地地想听听家里反馈的评价。心里猜想着物美价廉的拖鞋那俊朗的外表,以及即将俘获的赞美。

        “鞋怎么样,很不错吧?” 我兴高采烈地问道。并且等待着:“不错,真是又便宜又好。” 这种令人喜悦的赞誉。

        “片儿汤。”家里主事的老大回了一句。

        我默不作声。心里想着要不要再去其它网站找找其它物美价廉的拖鞋。但是家里主事的老大没再继续这一话题,我也就继续地保持默不作声了。

        这件事儿过去有一段时间了,想必该忘记的已然过去。

        但是我仍然默念着那一大一小两双拖鞋。想它们最终的命运是仍然始于足下,还是早早就躺在不知所云的垃圾场里,等待着命运使然。

        由于与家人的沟通一直处于高尚的位置,那位置容不得我询问那两双拖鞋的命运。同时,我也不想被家人发现,其实我是对这种小事磨叽的人,我是那样的人。

        日子在这种至高点上继续着辉煌,那两双拖鞋的事儿我也仍然记忆犹新。彷佛我未来的所有日子都将与两双拖鞋肩并肩在一起。我们有着相同的负重,我们又相互漠然无语。

        无论怎样,这并不妨碍我继续在物美价廉的世界里徘徊。

        “我订过几次餐,这家的餐又好吃还又是名餐厅还打八折。” 我一口气推介完,看着身边正在为中午吃什么而举棋不定的小袁。

        “看地址离咱们不远,那就去这家吃。” 我们一拍即合。

        那天的天气很热,我们边走边商量着一会儿点哪道菜。我提议了几道菜,由小袁最后敲定了选择。

        一切想吃的菜品定夺好,导航显示我们正站在这家名餐厅的门口。可是我们没有看见餐厅。我和小袁不死心,绕着附近来来去去走了一圈。发现这个地区显然只有住宅楼而没有任何餐厅存在过的痕迹。

        “我猜,在这群楼宇的某个房间有一个所谓的’名餐厅厨师‘正在给咱俩做饭。” 我俩一起笑着,又一起想着那个厨师汗流浃背地把我们预想的菜品盛在盘子里的模样。


2020年6月12日星期五

一顶帽子


十月



        今天我的运气不佳,我弄丢了最后一顶跟随我多年的黑色的耐克牌儿的毛线帽子。我很喜欢它的款式,所以我连续丢了三个同样款式的它们。不过这一回,我再也没有地方买回同样的它了。

        发现帽子丢了的时候我想了想,我觉得应该是我打开后备箱的时候,我原本拿在手里的帽子掉地上了。由于我当时正忙着给老铁拿带给他的东西,以至于没有人去过多地关注那顶帽子的放置。

        后备箱关上以后,我们俩人又互相道别,然后又各自匆匆走开。

        回想完这段貌似真实场景的整个过程,我的心隐隐作痛。我很喜欢那顶帽子,它扁平型的帽型设计很适合我的瓜子儿脸。小时候我姥姥总说,我长着一副恰好的瓜子儿脸。

        “忘了它吧,忘了它们吧。” 我想显得若无其事一点儿,但我的心仍旧在隐秘世界的角落里耷拉着脸。

        我闭上眼昏昏欲睡,我很想及时睡去。这样,我就不必担心自己总是朝着一个没有出路的方向自责了。但自责又有什么用呢,这当然没什么用,我也没有补救的法子。不过就是可以长久地陷入一种困境中不舍离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继续想着这挥之不去的忧伤。是的,这事儿让我忧伤起来了。

        “为这忧伤,我会由此获得其他的甜头么?” 我忽然间想起了甜头。

        我拿出一只生鸡蛋,这只鸡蛋在两指之间显得轻飘飘的。我打算玩儿一会把蛋清打出泡沫的乐子,想着Old fashioned 表面浮着的蛋清泡沫,我就想要那泡沫的形式有一天它出自于我手。

        “那蛋黄该怎么办,我拿那矜贵的蛋黄做些什么呢?”在这种无声胜有声的世界里,我觉得我应该获得一种独有的甜头。

        蛋清的结局看起来还不错,它发着漂亮的与漂泊的光芒,被我灌在蓝莓与苹果的混搭品的表面。

        结余下的蛋清泡沫,我让它融入蛋黄与重奶油成份里。这种融入与往日不同的是,Creme brûlée 的表面给人以一种全新的想象,如不曾相识过的我们,相识以后种种的不寻常的去处。

        浑然已知。

        我便在昏昏入睡之时,假装遇上一些未知的获得与一些渴望的甜头。如这会儿,我好像又看见了被我弄丢的,我喜欢得不得了的那顶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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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1日星期一

同工异曲


十月




        我觉得自己不饿,没有紧迫的饥饿感。我可以静静地思考一会儿,想今天我应该吃怎样的一顿饭。它应既是美味佳肴,又可文艺鉴赏。

        方便面好像与这一切都不搭,但有很多人他们努力地为此搭过桥,色香味齐全的好吃的桥。

        水烧开的时候,我正在调芝麻酱汁儿。生抽老抽老陈醋,糖盐鸡粉与加了油的芝麻酱混合搅拌至浓稠顺滑。我加了一点水,水使这有了一切的酱汁顺滑适中。

        我扔掉了方便面带着的料包,我嫌弃它的惨白的颜色不提亮。

        其实,这泡面的颜色也是惨白的。是那种看一眼就想扔掉的惨白色。但是我又不能扔掉它,我觉得自己有改造它的本领。

        泡面放进张着大口等待食物的白瓷花的碗里,我排了四只去头的红虾的列队,让惨白的泡面的样子看起来有热烈膨胀的情绪。

        水烧开了。

        我双手端着这只颜值不低的小奶锅,水径直地流淌在惨白色的泡面的周身,香气开始散发起来。我盖上盖子两分钟,让这泡面的面身保持着韧劲儿,但它又可柔软起来。

        去掉水的面身被筷子挑起来了,它开始自紧紧的,又慢慢分离。这种慢节拍的分离正是它保持了好的韧力,是我努力想要获得的那种韧力。

        我把炒熟的芦笋片放进去,又倒上酱汁。

        最后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进入了暴风雨来临的最后一刻。饥饿感瞬时由风和日丽般的优雅高贵转变为那猛烈的,普通人的幸福就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的久违了,我的芝麻酱汁儿红虾拌面。

        风卷残云。

        将一切收拾妥当,听见窗外割草机嗡嗡嗡嗡的声响渐起。又见隔壁邻居本杂草丛生的草坪突然平坦起来。我便又进入那不同的他人的最后一刻,当杂草快窜进窗口,那久违了的他家的割草机的音量。

        同工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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